他把母亲苏书意的身份证和自己的身份证,连同那张有些年头的存折,第三次从窗口递了进去。
柜台里那姑娘眼皮都没抬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,像是在弹一首烦人的曲子。
“您母亲,苏书意女士,名下这张尾号8847的活期存折,余额是六块八毛。”
那姑娘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是那种标准化的、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无奈。
“流水显示,这笔钱是在三天前,也就是15号下午两点十五分,被一位叫时星晚的女士,凭有效的委托公证和死亡证明,一次性全部取走的。”
就在今天早上,父亲坐在饭桌边,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豆浆,一边用他那惯有的、不容置疑的会计口吻说:“斯年,你妈那笔钱,你去银行取出来吧。”
谁买了菜,谁交了电费,都要拿发票回来,月底统一结算,一分一毛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他学会了看父母的脸色,学会了分辨哪些开销是“合理”的,哪些是“不合规矩”的。
母亲苏书意,那个一辈子温和、公平,连给他们姐弟俩买糖都要一人一颗的女人,为什么会在临终前,做出这么“不合规矩”的事?
他紧紧盯着父亲的脸,想从上面找到一丝一毫的惊讶、愤怒,或者任何属于一个丈夫、一个父亲该有的情绪。
“您就不觉得奇怪吗?妈一辈子那么公平的一个人,为什么临终前会把钱都给我姐?”
他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,说完就端起桌上的茶杯,大口喝水,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心虚。
他那时候还不知道,拍这张照片的钱,也是母亲从自己微薄的工资里,一点一点攒下来的。
母亲不爱用钱包,平时买菜找的零钱,或者一些零散的票据,她都随手放进这个盒子里。
时星晚摸了摸儿子的头,轻声说:“外婆去了一个很远很漂亮的地方,乐乐乖,先吃饭。”
家里买大件,比如电视、冰箱,父亲会精确计算折旧率,然后要求母亲承担一半的“使用损耗”。
但给他自己买的那些昂贵的茶叶、烟酒,他却说那是“个人爱好”,从不计入公共开销。
“你还记得吗?那个暑假,妈每天下午都顶着大太阳,骑自行车送你去少年宫上课。”
“二零零三年。星晚初中,要买一台复读机学英语。三百元。承川说,学校发的磁带听听就行了,没必要。我从生活费里省下来,给她买了。”
“二零零五年。斯年迷上打篮球,磨坏了两双鞋。承川说,男孩子费鞋正常,但一个月一双,太浪费。我偷偷给他买了双新的,告诉他是处理品,只要三十块。”
“二零零八年。星晚考上大学,去外地。承川按‘规矩’,只给了一千块的生活费,说剩下的让她自己去申请助学贷款。我怕她在学校吃苦,每个月偷偷给她卡里打五百。”
“二零一零年。斯年高考,我想给他报个考前冲刺班。承川说,平时不好好学,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。我把陪嫁的金戒指卖了,凑了两千块。”
“二零一二年。家里换冰箱,承川说好一人一半。最后他买了个处理品,发票开了三千,实际只花了两千。他把多出来的一千块,自己收了。”
“二零一五年。星晚结婚,承川作为‘彩礼’,给了她一万块的红包,并记在了公共账本上,让我承担五千。我怕她在婆家被看轻,私下又给了星晚一张五万块的存单。”
全是时承川以“不合规矩”、“没有必要”、“非公共开销”为由,拒绝支付的费用。
也全是母亲苏书意,用自己的工资,用变卖首饰的钱,用向娘家借的钱,默默填上的窟窿。
直到今天他才知道,真正养大他的,是母亲这本“不公平”的,充满了爱与牺牲的账本。
“她说,这个家里,她唯一对不起的,就是她自己,还有生养她的姥姥、姥爷。”
“她让我把钱取出来。一部分,还给当年接济过我们的舅舅姨妈。剩下的,她说,是给我的。”
他看着信封上母亲那熟悉的笔迹,仿佛母亲就坐在他对面,用她那温和而哀伤的目光注视着他。
“我知道,当你发现我把所有钱都留给你姐姐时,你一定会愤怒,会不解,会觉得妈妈偏心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,都在追求一种表面的‘公平’。对你,对你姐姐,我努力做到一碗水端平。但到头来我才发现,真正的爱,是无法用天平去衡量的。”
“我把钱留给你姐姐,不是不爱你。恰恰相反,是因为我最放心不下的,是你。”
“你是在一个‘AA制’的家庭里长大的。耳濡目染,你的父亲教会了你凡事都要计较得失,算计成本。”
“他告诉你,亲兄弟要明算账。他告诉你,家人之间,也要有‘规矩’和‘边界’。”
“这些话,听起来没有错。但一个家,如果只剩下账本和规矩,那和公司有什么区别?”
“我怕你变得冷漠,刻薄,自私,最后,孤身一人,守着一堆冰冷的数字和规矩老去。”
分手时,女孩说:“时斯年,我感觉我不是在跟你谈恋爱,我是在跟一个会计做项目。”
“我要让你亲眼看看,一本只算金钱的账本,会带来多大的伤害。而另一本用爱记下的账本,又有多么的温暖。”
“那三十八万,是你姐姐应得的。她为了这个家,为了我,牺牲了太多。她结婚时,我没能给她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。她生孩子时,我因为身体不好,没能好好照顾她。这笔钱,是我对她的补偿。”
“她说,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了。别再跟爸挤在那个老房子里,看着他的脸色过日子。”
姐弟俩,在这一刻,终于跨越了金钱的隔阂,跨越了多年的误解,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。
在姐姐家的小客房里,他把那本账本,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仔仔细生平地看了一遍。
看着这个他叫了三十年“父亲”的男人,在他母亲用一生血泪写成的账本面前,一点点地被剥去伪装,露出最真实、最不堪的面目。
“在您眼里,给孩子投资教育,是‘无效支出’。给妻子买一件新衣服,是‘铺张浪费’。”
“她跟我AA制,这是我们结婚前就说好的规矩!她自己不遵守,现在反过来赖我?”
“这个房子,房本上是您和妈两个人的名字。按规矩,妈的那一半,是我和我姐的。”
他自己去宜家买了家具,一点一点地把那个空荡荡的房间,布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。
照片上的母亲,还很年轻,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站在一棵开满了花的树下,笑得温柔而灿烂。
他开始尝试着,去关心身边的同事,记住他们的生日,在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,伸出援手。
他听说,父亲的身体越来越不好,一个人住在那个空荡荡的大房子里,愈发孤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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